二月已去,天渐渐暖和起来,地上已然见青,柳枝儿仿佛一夜之间爆了芽。
景颐日盼夜盼,盼了近一个月,也没盼到家里人来接她。罗嬷嬷早已熬不住,住进贾府安排的下人房里。蓝绡才被提拔上来不久,人情世故不很练达,日日小心应对一院子丫鬟婆子,很是吃力。
她们主仆三人,没一个不是归心似箭。她们一时想着找人问问家里的情况,一时又想着找个借口回去一趟,一时又想着干脆写封信回去催人来接。可想着想着,竟没一个主意是周全的。
这日,赵姨娘又使了小吉祥儿来送点心。这丫头往日里最是利索,点心送到了就走,绝不盘旋。今日,她却不似往日那般利落,期期艾艾的欲言不言。
罗嬷嬷和蓝绡早就打探清楚了。赵姨娘原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,赔本的买卖没做过几宗,平日里去厨房点菜的银钱都能混赖。这些日子,她隔三岔五地给各院子送点心,不知打什么主意,算计谁。
为此,罗嬷嬷见了这丫头的做派,也只以为她们要露出狐狸尾巴了。
别人算计是一回事,送上门被别人算计又是一回事。
罗嬷嬷谨记着小主子的话不该说的一句别说,不该问的一句别问。
小吉祥儿一番唱念做打,犹如对着瞎子抛媚眼白费功夫了。她见罗嬷嬷还是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,半点担忧害怕都不见,越发肯定她们主仆几个甚也不知,当下便去回话了。
赵姨娘知道了,想了又想。这史家两位侯爷,一个罚俸停职,一个被贬去了边陲,眼见是被圣上恶了,前程不知如何,爵位也不晓得保不保得住。
老太太吩咐家里上上下下不许给史大姑娘透露一个字,也就是要雪中送炭,要留住史大姑娘。
这府里里里外外,都抓在那霸王手里呢,她们姓王的不想让人知道的事,多少能瞒些日子。这朝廷上的事儿,怎偏偏就让她一个姨娘晓得了呢莫不是设了陷进等她跳
赵姨娘心下不解,又使了小吉祥儿去问兄长赵国宗。
小吉祥儿的爹在库上管账,正好和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宗在一处办差,歇肩的功夫就把事儿嘀咕明白了,立时就让人回了话。
“姨奶奶,舅爷说了,让您当作不知此事呢他怕有人不敢违逆了老太太,又不想留着史大姑娘,就找了不知底里的,推了出去做前锋。舅老爷还说,这时节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。舅老爷又说,老太太到底是经过事的人,眼睛厉害着,她要雪中送炭,总有她的道理。我爹也说,您既替三爷做了那打算,就不能半途而废,平白寒了人心,实在要没章法,不如就跟着老太太行事。”小吉祥儿颇为自得道。
赵姨娘只问“这史家真当无事”
“我爹说了,就是有事,也牵连不到咱头上来。真出了事,圣上也不会因着您对一姑娘家殷勤些,就砍了您的头不是再说,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老太太都不怕,姨奶奶怕什么再说,您这时节待人殷勤,才能叫老太太看在眼里呢史家再怎么着,也是老太太的娘家。”小吉祥儿劝道。
赵姨娘想着,若保龄侯和忠靖侯真出了事,大概也牵连不到史大姑娘,一则他们几房分了家,二则先保龄侯也算是为国殉忠,三则史大姑娘不曾犯过甚事。
如此一想,赵姨娘心里的石头转而落了地。一时又想,若保龄侯和忠靖侯真出了事,就算老太太想把史大姑娘说给宝玉,太太也不会答应。如此一来,环哥儿倒正好捡了个便宜。只是这么着,史大姑娘的身份又差了些。
一时之间,她倒不好求菩萨保佑史家,还是求菩萨让史家倒大霉。
不过,她想着这时候,更该多往西阁去。
一时儿,她也顾不得罗嬷嬷的疏离,下午便端了盘松糕过去,说了好一会儿闲话才走。
这倒把罗嬷嬷又弄糊涂了,尝了尝点心,也没甚问题。
景颐在贾母房里用了晚饭,又和众姐妹陪着贾母玩乐了一会子,回屋一眼便瞅见桌上摆着一盘花好月圆样式的松糕。
晚点时间还没到,贾母房里也没收到赵姨娘的孝敬。她一时拿不准,便问“这松糕是买的,还是谁送的”
“赵姨奶奶送的。”
“单单送我们的”
罗嬷嬷点头道“可不是”
“我怎么就得了她这青眼呢我改还不成么”景颐感叹道。
头些日子,赵姨娘多在这坐了一会子,就有几个丫鬟婆子过来探话。才好了一段时间,如今又作兴起来,还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。
“姑娘,咱收了赵姨奶奶这许多东西,该如何回礼呢”罗嬷嬷问道。
景颐才想答言,又想罗嬷嬷一个教养嬷嬷,没道理不晓得这些人情往来。这是在考校她呢
“嬷嬷说该如何回礼”景颐反问道。
罗嬷嬷却道“姑娘想怎么回就怎么回。姑娘年纪还小,做错了也没甚关系。这个时候,正是试错的机会。跌倒了,才晓得什么样的路不能走。这比别人指着道儿让你走强多了。”